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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聂】我和始皇的十七年(五)

  为王


  频繁的暗杀事件揭示了嫪毐对于秦王亲政这件事的巨大恐惧。


  卫尉和嫪毐的相互勾结让嬴政对于驻守在宫殿内保卫他的禁卫军毫无信任感,就连伺候他的宫女,也随时有可能向他下手。


  每一次进食都是一场生死战斗。


  整个咸阳宫内殿,盖聂是他唯一的防线。


  嬴政忽然想起了许多往事,是他不愿回忆的不堪童年。


  嬴子楚丢下他与赵姬这对孤儿寡母独自逃回秦国。彼时秦赵交战多年,秦杀赵人无数,说是立下血海深仇也不为过。赵国愤怒于嬴子楚偷渡回秦,想要杀死还留在邯郸的赵姬与赵政母子。无奈之下,赵姬只能带着他四处东躲西藏,以避杀劫。在那时,赵姬是幼小的赵政唯一的依靠。


  患难真情,嬴政对赵姬不是没有感情,甚至超过给予他尊贵身份的父亲。


  但他的母亲,最后还是辜负他了。


  性淫并非不可接受。然而宠幸嫪毐,以至于让嫪毐成为他前半生最大的政治敌人,危及性命。这是赵姬不可原谅的罪。


  是夜,嬴政坐在寝宫的床榻上,端详着正为殿内灯盏添上灯油的盖聂。少年人的身姿,在屏风上倒映出一抹好看的影子。


  “王上,亥时了,明日还有早朝,该歇了。”


  盖聂端着一盏金莲灯,从屏风后面走出,柔韧的腰肢上佩着他初为秦王剑术教师时受赏的名剑——青霜。莲灯橘色光芒为盖聂清冷的脸陇上一层暖意。


  嬴政未说什么,只是掀开锦被躺上去。


  重重帐幔垂下,嬴政闭上了眼睛,他知道盖聂会在殿内守夜。即便在睡梦中,功力深厚的高手仍可以第一时间察觉到刺客的杀意。盖聂已经为他挡下五拨杀手,三次他醒来了,两次他没有惊醒。


  当他允许盖聂佩剑进入他的寝宫,当他在盖聂的注视下沉睡过去时,他已经给了盖聂无数次杀死他的机会。


  嬴政心想,他这一生或许再不会给予第二个人这样纯粹而浓烈的信任。


  嬴政也知道,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不会无休止继续下去。嫪毐必定会寻找一个机会做最后的殊死一搏。而这个机会,只会是及冠大典!


  ————————————————


  咸阳城,长信侯府,嫪毐彻夜难眠。


  在五年前,嫪毐不过是吕不韦府中一名地位低微的舍人。吕不韦看中嫪毐器大活好,天赋异禀,施展各种手段将嫪毐送给太后,以摆脱自己和太后暗中通奸的罪责。


  只不过,无论是嫪毐本人,亦或是吕不韦都没有想到,假冒太监入宫的男宠今后竟会位极人臣,坐拥无边权势。


  在最初,或许嫪毐并无意,也不敢奢望封侯拜相,能够因为伺候太后而得到金银钱财是他最大的动力。但太后对他的无限宠爱,言听计从,甚至让他逐渐参与到政事决断上的做法让嫪毐萌生起一个荒谬而膨胀的想法。


  依仗着太后的权利,他已经拥有了爵位,大片富庶封地,成百上千的家仆、门客以及拥戴他的高官显贵。


  在做安国相邦之前,吕不韦亦不过是一个倒卖商人。而他嫪毐,凭什么不能和吕不韦一样,成为掌控朝堂的权臣,甚至超过吕不韦,成为大秦真正的主人。


  这个梦,嫪毐做了很长时间。随着权势的急剧增大和儿子的降生,他也越发觉得这不会只是梦。


  所以他极尽拉拢罗网,卫尉和内史,让嬴政始终在他的控制之下。


  只是,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太低估嬴政。


  这是一匹懂得隐忍退让的凶狼!


  但他意识到得太晚,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嬴政及冠大典已经决定在明年四月,如果他让嬴政成功亲政,等待他的必然是死无葬身之地。


  只是,他已经往咸阳宫派遣数批杀手,皆如泥石入海,失去了消息。而嬴政,还活蹦乱跳地每日出现在早朝上。


  嫪毐丝毫不怀疑这些杀手已经悉数殒命,他只是想不明白,嬴政何时为自己找到了这样一个高手贴身保护。


  嫪毐的脑中逐渐闪过咸阳宫内围绕在嬴政身边的人,弱质女流首先排除在外,手无缚鸡之力的文教书生也绝无可能。如此,便只剩下那些教授秦王剑术的老师们了。


  这时,他脑中一个流光闪过。


  是他!


  嫪毐终于记起了一个被他遗忘很久的名字——盖聂。


  盖聂是唯一一个居住在咸阳宫内的秦王剑术教师,他出现得相当突然,身份来历都颇为神秘。然而他又十分得秦王喜爱,是快速攀升的一位红人。


  嫪毐见过这位剑术教师几面,对他惊人的年纪和清绝的外貌身姿印象深刻,至于剑术究竟如何,倒不甚在意了。他久经风月,想到嬴政对盖聂的喜爱,再看其姣好的一张脸,顿时对二人的关系想入非非,警戒心也下意识降了下去。


  但罗网收集到的讯息明确警示,盖聂为鬼谷传人,一代纵横家,万不可轻视。


  他却将盖聂晾在秦王身边两年而未做任何详细查探部署。


  是了,当时他正与吕不韦斗得天昏地暗,你死我活,哪里顾得上嬴政和他的小小分桃。


  现下想来,一切似乎都巧合得过分。


  不愧是一怒而诸侯惧的纵横家!


  只是,再如何愤怒与懊悔都已于事无补。


  偏偏在这个关键时刻,罗网也陷入统领更新换代的权力倾轧中,庸居被他的副手赵高暗袭,早就自顾不暇。


  暗杀一法已是徒劳无功。


  嫪毐思来想去,心中有了决断,或许不算决断,因为他早已退无可退。


  孤注一掷,成王败寇!


  ————————————————


  秦王政九年,三月中旬。


  及冠大典将在秦国故都雍城举行。为了这场声势浩大的典礼,帝国上下早在一月前就已完全调动起来,一丝不苟地准备诸多事宜。


  嬴政已是迫不及待等那一天的到来。


  那危机与荣耀并存的一天。


  而这暮春转夏的时节,不也正好应和着完全掌握帝国后,权势愈演愈烈,逐渐火热的秦王。


  咸阳宫议政殿前,着一身淡粉宫服的宫女已在外候了两个时辰,还是未能见到嬴政一面。这是来自云阳殿来的宫女。云阳殿的主人是太后赵姬。


  不多时,议政殿门打开,十数名大臣鱼贯而出。宫女面色一喜,以为终于能轮到自己面圣,一个宦官却走过来对她说,王上疲于政事,无暇见她,让她择日再来。


  宫女还要说什么,宦官早眼疾手快将殿门关上,任她再胆大包天也不敢在议政殿前大声喧哗。


  这厢,宫女才明白过来,今日她是不可能见到嬴政了。


  宦官回到内室,在嬴政面前跪下。嬴政视线仍在竹简上,话却是问的宦官:“人赶走了?”


  “是,她已经回去了。”


  嬴政满意点头。这段日子,赵姬隔三差五派人过来请他。第一次,嬴政顾念二人母子之情,便去了。他以为赵姬要说什么,未曾料赵姬明里暗里为嫪毐说情,惹得嬴政火冒三丈,至此之后无论云阳殿谁来,都一概回绝,甚至连面也不见。


  嬴政知道,这些年赵姬自持位极权众,绝对不会拉下脸来亲自求他。如此,正合他心意。


  母亲啊母亲,难道只有儿子身死那一日,你才会有所悔恨?


  嬴政冷笑了声。


  他随即甩掉手里的竹简,吩咐道:“去,叫先生来见寡人。”


  秦王的老师有许多,但是住在咸阳宫内的只有一位,并且宦官早在日积月累中感觉出王上在称呼那位先生时,念这两个字独有的调调。


  宦官弓着身子向后退,还未退到门边,被嬴政一把叫住。只见嬴政从案桌前站了起来,“算了,还是寡人去见他吧。这个时辰,他应是在练剑。把这个箱子带上。”


  “诺。”


  由于嬴政时常召见盖聂,是以盖聂在咸阳宫的住址一变再变,最后定在距离议政殿和寝宫各一盏茶车程的万竹馆。万竹馆在秦武王时期建成,以面积宽阔的竹林闻名。每当竹叶茂盛时,从其他高台远远望去,万竹馆内碧涛翻涌,蔚为壮观。


  嬴政的车辇抵达万竹馆时,万竹馆内唯一伺候的宫人还来不及去唤自家主人前来接驾,嬴政摆了摆手,叫宦官搬着箱子一起去找盖聂。


  嬴政倒是猜错了,盖聂此时并未练剑。


  初夏时节,咸阳城逐渐炎热起来,盖聂穿着一身舒适宽松的白色袍子,头发随随便便的束着,只腰带系得紧,在腰侧打了个结。让嬴政回忆起多年前赵国曾经流行的风尚。他背倚绿竹席巨石而坐,正聚精会神阅读右手中的竹简,在他垂在身侧的左手边,还摆放着几卷不知是否阅完的书。


  嬴政一行人毫不隐蔽,盖聂远远便察觉到他们的动静了。是以在嬴政进入竹林的第一时间,盖聂便放下手中书简,从石头上跳了下来。


  “先生这般闲适,教寡人好生羡慕。”


  “不知王上前来,在下有失远迎。”


  盖聂露出疑惑的眼神,嬴政过两天便要启程前往雍城,应该十分忙碌才对,怎么会有时间来万竹馆找他?


  “书且余时看,先生跟寡人来。”


  嬴政把盖聂引回屋内,让人把他带来的箱子打开。盖子一起,露出盛在箱内的一袭皂色华服。


  秦以水德,尚黑。而染料又以黑、紫、蓝,正赤、赭黄为稀贵。是故秦国多达官显贵才可穿、能穿黑色衣服,而又以衣物上的纹饰,绣制的图案区分地位。盖聂虽是秦王首席剑术教师,却无官无爵,仍是一介散人,穿黑显然不符合身份。


  但嬴政带这一箱子衣服来绝对不可能是给他自己穿的。果然,见一圈人都没动静,嬴政发话了:“愣着做什么,还不伺候先生更衣。”


  宦官回过神来,连忙将衣服从箱子内抱出,眼巴巴地看着盖聂。


  盖聂这人,在强硬时冷如钢铁,却又总会在莫名其妙的地方软弱。譬如,方才如果是嬴政拎着衣服让盖聂去换,盖聂那张嘴能说出不下十个婉转拒绝的理由。但角色一换成卑贱的宦官,盖聂便会很快心软。


  嬴政寻了自己在万竹馆惯常坐的座位落座,拂袖让宫人下去奉茶。待会儿,他要一边品茶,一边品小先生着黑。


  茶比人先到,嬴政顿觉今日一切都是如此顺心。


  没过多久,内室的两人便出来了。


  隔着屏风,嬴政率先看到一截用银线描边的衣摆,随后是鞋子,再往上是在两片裳摆中若隐若现的修长双腿和用玉带环绕的紧实腰肢。内衬着白,上衣为黑,衣襟再配以赭色。衣覆暗纹,其上再以银锈飞鹤浮云。


  广袖长裾,端是富贵公子,清冷高贵。


  嬴政下意识喝了一口茶。


  这是嬴政第一次见盖聂穿白色意外的衣裳,着实让他感到几分,惊艳。


  若说白衣的盖聂宛如一汪冷泉,干净而清列。那么黑衣的盖聂便是一柄收入鞘中的宝剑,锋芒敛尽,却又暗含锐利。


  白衣更配盖聂气质。然而,嬴政却更喜欢他黑衣的模样。


  就像手中这杯茶,初尝苦涩,再品却是苦尽甘来,唇齿留香,回味无穷。


  而他心中更隐秘的喜爱不过是私心于,着黑的盖聂,才终于像染上了他的颜色。


  好,好,太好不过了。


  嬴政在心里鼓掌:“先生穿这一身十分合适,就这样随寡人一道去雍城吧。”


  盖聂再度皱眉:“王上?如此恐怕不合礼制。”


  君王的及冠大礼,能出席的只有三公九卿,二十八大夫以及同等爵位的贵族。盖聂如何能随行?他还不是明面上的秦王卫队。


  嬴政拾起遗落在箱内的发带,朝盖聂走过去,抬手挽起盖聂散落在肩头的黑发,用锈银纹的黑色发带为他系上。


  “寡人特许,何人敢言!”


  “难道先生不想亲眼见证寡人及冠?”


  在那一日,他成为秦国真正的王。是他们迈向天下,千秋万载的第一步,嬴政如何能让盖聂因为身份原因留在咸阳,无法目睹这一刻!


  更何况,他信不过别人,没有盖聂,他无法安心。


  盖聂又如何不知嬴政此去雍城会面临如何巨大的危险。


  “王上放心,大典定会如愿进行。”


  “呵,自然。”


  秦王政九年,四月,帝至雍,宿蕲年宫。嫪毐矫用秦王玺与太后玺,征调县卒、卫卒、官骑、戎翟君公,舍人,欲攻蕲年宫。帝始知,升烟示警,命昌平君、昌文君调兵镇压。


  任是嬴政如何也想不到,嫪毐这厮竟猖狂胆大到公然谋逆!但他转念又觉欣喜,平叛之后,他倒要看看,谁敢为嫪毐求情!


  同在蕲年宫的太后乍闻兵戈之变,已是吓得花容失色。


  嬴政心中亦是惊惧交加,然面上却保持着令人生配佩的镇静。


  此时蕲年宫已被叛军团团包围,但蕲年宫为故都王宫,宫墙高大坚固,在建造之初就已经集合了防范盗贼、刺客以及兵士作乱的设计。是以嫪毐之叛党无法快速攻陷蕲年宫。这也是嬴政敢升起狼烟,对宫外两位相国下命令的依仗。


  只是,调兵需要时间。他们必须撑到昌平君、昌文君带兵前来救驾!


  “王上,请到我身后来!”盖聂低喝一声,反手抽出腰间长剑,当空一劈,将几只从宫墙外射进来的箭矢斩断。


  原来嫪毐见蕲年宫难以突破,便叫弓箭手发射箭矢,妄图将宫内之人乱箭射死。


  “王上,您和太后不能在此久留,乱箭无眼,还请快快入殿内去。”


  “那你呢?”


  “宫门若无人镇守,很快便会被叛军突破。”


  嬴政长眉紧蹙,脱口而出:“不可!”


  “王上,万分火急,请下令吧。”


  泼天的呐喊声,巨木撞击宫门之声,漫天箭矢破空声,一切纷乱嘈杂、在盖聂深井无波的眼眸里,似乎都不值一提。


  嬴政感觉到一阵心被紧箍的闷痛。


  盖聂说得对,如今正是生死攸关,万分火急的时候,容不得一丝一毫的儿女情长,犹豫不决。


  “左右军卫听令,此番抗击叛军护卫王宫,全权交由盖聂指挥,尔等尽听命于他,不得有失!”


  围绕在嬴政身边的二十八军士齐齐叩甲拜首,应声称诺。


  嬴政看向盖聂:“寡人便在昭台殿,静候先生佳音了。”


  盖聂抱剑长拜,嬴政忍住喉间的话语,拂袖转身,带着太后和伺候的一干宫女宦官进入昭台殿。


  盖聂随后在二十八军士中挑出五名保护昭台殿安全,再让五名军士将蕲年宫内所有能够用上的车辆拉出,载以巨石累宫门。后又以牛车结阵,候立。


  盖聂带着剩余的十八名军士走上了宫墙,让军士擂鼓示威。


  秦国尚武,又是最早以耕战发家的国家,普通农夫或许都是多年前曾上过战场的士兵,是以嫪毐集结的这群人还真不是什么乌合之众。


  围攻者倏闻鼓声,具是一惊。


  盖聂扶剑立在墙头,将整个人都暴露在叛军眼中,俨然成为弓箭手最醒目的靶子。


  城下众人看不清盖聂的脸,却看得见他身上所穿华服,下意识将他认作是蕲年宫内哪位贵族。


  盖聂运足内力,启唇展言:“城下之人听着!”


  叛乱的士兵们惊恐发现,说话之人离他们这般远,声音却仿佛是在他们耳边响起,清晰无比。


  嫪毐身边亦有力士保护,立即察觉出城墙上突然出现的那人是个高手。


  “尔等为秦子民,为何攻击蕲年宫!今上与太后旅宿蕲年宫,尔等进犯,此为犯上作乱,株连九族之罪!还不速速退下!”


  嫪毐矫用秦王玉玺和太后印玺,才能够调动这么多反叛分子。一些基层士卒只知秦王到雍城去举行及冠礼,却并不知晓王上和太后住在蕲年宫内。他们听调进攻蕲年宫,是上峰的命令,至于为何要突袭蕲年宫,千百年来根植于心的唯命是从让他们不会问太多为什么。


  如今,那城墙上的人竟说,他们正在向秦王发动袭击?


  一时间,许多士兵停下了攻伐的动作,连一些弓箭手也手足无措地看了眼手中的弓箭,想到自己方才向蕲年宫内发射过去的箭矢,忍不住浑身颤抖。


  嫪毐登时怒吼道:“妖言惑众!秦王和太后乃是为汝所困,吾等是为解救王上而来,如何是犯上作乱!有王上与太后大印为证!”


  士兵们又是一阵骚乱,调令上确实盖有秦王印与太后印,若说王上与太后征调士卒来攻打自己,微妙太过荒谬。


  “那长信侯可说得出,王上与太后是在何地下达旨意,又是何时盖下大印!”


  嫪毐话音一窒,一时竟不知该编什么时间地点来糊弄于人。


  盖聂并不给嫪毐思考的机会,很快说道:“长信侯无言以对了?雍城重镇,素有县军驻扎,若王上知晓有乱臣贼子欲取他性命,为何不调派地方军队前来护卫,却反而要将旨意交托长信侯之手,召集府兵卫卒攻打蕲年宫。”


  “嫪毐,分明是你私盖王印,妄图作乱,还敢大言不惭是前来护驾,岂不贻笑大方!”


  “嫪毐以臣弑君,罔顾王法,是为不忠;以一介宦臣受王恩,却反叛其主,是为不义。如此不忠不义,欺上罔下,大逆不道之徒,尔等难道还要追随其麾下,谋害主君?”


  历历声讨之言在整个蕲年宫上空盘旋不散,振聋发聩。


  不忠不义,欺上罔下,大逆不道这几个大字就像几柄大锤狠狠敲打他们的头颅。一些士兵已经被篡权犯上吓得兵器也拿不住了,双腿发软,两股颤颤。


  “诸位,王上赏罚分明。拿下叛军的人头,亦可将功赎罪!”


  “击杀主将,更能加官进爵!”


  秦国律法严苛,那些不知底细,莫名上了贼船的士卒即便十分无辜,最后也仍逃不过一死。但盖聂的话一出,让他们从继续做叛党的想法里挣脱开来,彻底倒向正途。


  醒悟的士卒登时调转刀口,朝身边的人挥刀相向。


  城下的士卒很快展开了混战,难分敌我,一时也无暇攻城了。


  盖聂三言两语便让大军陷入内斗乱状,嫪毐怒不可遏,大吼:“还不快把那家伙给我射下来,不能让他再开口胡言乱语了!”


  盖聂站在城墙上,看着城下不断增多的尸体,心中叹息。


  “继续,鼓声不停,士气不断!”


  不过,反抗者毕竟只占少数,能跟随嫪毐前来作乱的人大部分都清楚他们所做之事是何等大罪,决不允许失败。


  没过多久,射向城墙的箭矢便恢复了速度和频率,连那因为内乱而搁置一旁的攻城巨木也被重新抬起冲撞宫门。


  有善武艺者从远处借力飞来,妄将盖聂枭首示众。


  青霜剑铿锵出鞘,发出一声尖锐剑鸣。银白冷光划过,兵兵两声剑器交锋,来着喉现一丝血线,双目圆瞪,自墙上无力摔落下去,连带将攀着攻城梯的士兵也掀下梯子去,重重摔在地面。


  攻城梯一架又一架靠上墙来,箭矢如雨,攀爬墙上的士兵也多如蚁兽,推下去一个,又顶上来一个。


  摔下云梯的士兵发出凄厉惨叫,在每一个人耳边回荡。


  盖聂有无双剑术傍身,然而他身边的军士却没有那么大的能耐了。爬上城墙的叛军越来越多,再加上箭矢攻击,军士双拳难敌四手,躲得开刀剑,躲不开箭矢。跟着盖聂上城墙来的护卫军士已经死伤大半。


  “大人,人太多,我们挡不住了。”


  青霜剑正从一名叛军身上拔出,剑身染血。


  “能挡一时,是一时。”


  “为王捐躯,你怕了吗?”


  “不怕!我若在此身死,王上必赏赐于家。”


  “好,那就杀!”


  夕阳如残血,映照尸山如海。


  鼓声早已消失,因为擂鼓的军士最后也死在叛军刀下。


  盖聂已是痛到麻木,因为浑身都是伤口,银色绣线也被鲜血染红,打眼看去,恍如白鹤啼血。剑也挥到麻木,一身内力耗尽。斩杀敌人已是全凭意志支撑。


  还未见他侍奉的君主合七国天下,还未见大平盛世,他如何能死!


  恍惚间,有悠扬号角声传来。万千马蹄踏出磅礴之声。盖聂最后看了一眼在夕阳的余晖下出现的秦国铁骑,终于沉重地摔在了尸堆上。


  昌平君、昌文君终是赶在叛军将宫门完全攻陷之前抵达,在全副武装,凶狠好战的秦铁骑下,叛军迅速被镇压。


  蕲年宫最外围的宫门其实已经被撞开,只是盖聂早先便在门内以牛车结阵,又在车上堆满火油,硝石。叛军受牛车阵阻挡,无法立刻突入蕲年宫。军士接连阵亡后,最后一人又在死前引燃火油,大火迅速弥漫所有牛车,引爆车内大量硝石,灭杀叛军众多,如此又拖延了不少时间。否则,只怕这会儿蕲年宫已让叛军占领。


  嬴政枯坐昭台殿半日有余,天色渐暗,他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几乎要让他冲出昭台殿去一探究竟。


  宫女宦官无一敢上前打扰,连太后赵姬也畏惧于自家儿子铁青的脸色,不敢造次。


  终于,昭台殿的殿门自外被推开。


  嬴政立马抬眼望去,在看到昌平君与昌文君的脸后,嬴政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这一刻,他的心从喉咙里落回远处。


  焦急、欣喜、震惊、兴奋,种种情绪汇聚一堂,无以言表。他知道,在这两人出现的那一刹那,他的江山已经稳了。


  即便如此,仍旧能够喜怒不形于色的嬴政自然不会在臣下面前暴露情绪。


  昌平君、昌文君连忙跪在嬴政身前叩拜,并直言乱军已被镇压,只是让叛贼首脑嫪毐趁乱逃走。


  嬴政一听嫪毐逃了,顿时心生不悦。


  他的视线越过昌平君、昌文君的背看向殿门外,除了一片黑压压的黑甲秦军,再无别人。


  “人呢!”


  “微臣救驾来迟,王上恕罪!”


  “寡人是问,护卫蕲年宫的那些军士呢。”


  昌平君黯然低头:“微臣来时,守卫宫门的军士已……悉数阵亡。”


  不可能!


  嬴政眼前晕黑一瞬,他疾步走出昭台殿。黑甲士兵纷纷为他退开一条道路。


  蕲年宫外围宫墙距离昭台殿路途甚远,嬴政走了许久还是未到。两位相国不敢触怒嬴政,只能和一队士兵跟在嬴政身后,以防万一。


  嬴政越走越觉呼吸不畅,心口隐隐作痛,好似身患重病一般。他不由停下脚步,极尽忍耐内心滔天的怒火。


  盖聂不会死,不能死。他怎么可以死!


  你走前,答应过寡人什么!


  笔直宽阔的宫道上,几道黑色身影朝这边走来。细看发现,这几名秦兵还抬着一个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重伤昏迷的人。


  秦兵并不认识嬴政的脸,却认识他那身衣服,金色蟠龙服只有秦王才能穿!当下,几个秦兵立即放下担架,对嬴政行礼。


  “怎么回事?”


  “回王上,吾等在城墙上发现这位大人还存有生息,要送去医官处。”


  嬴政定睛一看,担架上那人所穿衣物,不正是由他之手亲自送出的吗。他走上前去,见担架上躺着的果真是盖聂。


  原来昌平君、昌文君入蕲年宫时,还吩咐了一些秦兵清扫战场。负责城墙上方的士兵很快发现了盖聂,一堆尸体中,只有盖聂一人穿着贵族服饰,再加上他手上那柄宝剑,不扎眼都不行。


  士兵以为他是哪位贵人,翻转他的身体时也小心翼翼起来,便顺带发现贵人还有一息尚存,并未死绝,便让其他人赶紧带贵人下城墙去医治。


  嬴政看着担架上那伤痕累累之人,心中千回百转,是极怒也是极喜,极悲。


  士兵不知秦王逗留为何,却听主君说道:“将他抬到定乐宫,命医者悉赴定乐。”


  士兵虽不解其意,但还是乖乖听从吩咐,拐道向定乐宫走去


  嬴政继续向前走,终于走到蕲年宫外围宫门处。宫门已经因大火和硝石爆炸而毁于一旦,城墙也烧黑大片。身穿黑甲的秦兵正在尸体堆中忙忙碌碌,缴获叛军的盔甲和兵器,再将尸体堆在平板车上,运出城外烧毁。


  见身穿蟠龙服的人驾到,秦兵们悉数跪地行礼,亦满怀面见主君的兴奋。


  嬴政首先赞许了诸县驻军的行军速度和护驾之功,也缅怀了在此次战役里阵亡的禁军卫士,下令厚葬这些军士,赏赐其家人田地金银。


  撵轿在嬴政逗留宫门时已赶了上来。


  回程时,嬴政自然是坐着撵轿回去的。他靠在软垫上,这一日经历的大悲大喜,忽惊忽怒的余威具是袭来,只觉心力交瘁,疲惫非常。他也不回昭台殿了,只叫人将他抬去定乐宫。


  定乐宫内,嬴政还未进门,苦涩的药香已飘出十丈远。


  进入定乐宫内室,只见数名医官围在榻边,激烈争吵。一人说以内疗法最稳妥,一人说以外敷法最快速。


  “都给寡人闭嘴!十步之内商量不出个结果来,寡人看你们也不用回去了。”


  医官们登时冷汗涔涔,在嬴政狠厉的眼神下,再不敢争论了,只得各退一步,商量出个中和的药方来。


  药方即出,剩下的便是煎药熬药服药等待恢复的过程。


  嬴政的情绪显然不高,医官们不敢在内室多逗留,生怕君上一怒之下便要他们的人头来泄愤,忙不迭地争相离去。还十分贴心地关上了内室大门。


  盖聂一身带血衣物已经换下,医官们为上药方便,只为他穿了一件薄深衣,大开的领口还能看到将整个胸膛裹住的白色绷带。


  嬴政依着床榻席地而坐,掖了掖被角。


  四下无人,年轻的秦王陛下终于忍不住抓起盖聂露在锦被外的右手,抚在半边脸上。任水珠沾湿苍白手指。


  他是王,是一国之君。他可以霸道,可以冷酷,可以恩威并施,但绝不能在臣子面前露出软弱的一面。


  但凡房内还有多余的人存在,亦或盖聂并未昏迷,还算清醒,嬴政也绝计不会如此放纵自己。


  这世间,没有人会知道嬴政流过泪,就连嬴政自己也必须很快忘却。


  作为君主,不需要眼泪。


  也绝对不能让外人知晓,这世上还有能令他心慌至此,痛到心碎的人。


  小先生……


  君若不负政,政此生也绝不负君!


  


  三日后,嬴政在渭水之上如期举行及冠大典。


  当象征着王权的冕旒戴在他头顶时,台下众臣跪拜,山呼王恩。


  礼台之下,除公卿贵族外,还有无数黑甲秦军,汇成一片黑色肃杀之海。


  血腥气仍萦绕不散,蕲年宫的大火和尸山尤历历在目。


  这似乎注定了嬴政走向天下至尊的道路,必伴随着无尽流血和死亡。


  而盖聂,重伤在卧,昏迷尤未醒,到底不能亲眼目睹嬴政在那一刻的光芒万丈,夺目辉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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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真是写得我也心力交瘁了,政哥你给自己立flag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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